卡爾·榮格看上帝

 

你相信上帝嗎？如果相信，你所說的「上帝」指的是什麼？

偉大的心理學家卡爾·榮格（Carl Jung，1875年7月26日—1961年6月6日）在去世前兩年的一次採訪中被問到這個問題。他的回答震驚了全世界。

訪談者：你現在相信上帝嗎？

卡爾·榮格：現在？很難回答……我知道。我不需要相信。我知道。

榮格的言論引起了軒然大波，以至於他覺得有必要發表公開信解釋自己。他在信中寫道：

我在廣播中並沒有說「上帝存在」，我說的是「我不需要相信上帝；我知道」。這並不意味著：我確實知道某個特定的上帝…而是：我確實知道，我顯然面對的是一個本身未知的因素，我稱之為「上帝」…

「上帝」這個名字很貼切地用來形容我自身精神系統中所有壓制我的意識意志、篡奪我自身控制權的強大情緒。

榮格，《給「傾聽者」的信》（The Listener），1960年1月21日

榮格所說的「神」指的是一種外在於自我、凌駕於人意誌之上的力量。

榮格的父親是牧師，他從小受家庭氣氛影響，對宗教產生興趣。但由於他認為其父保羅·榮格 (Paul Jung) 身為瑞士歸正教會的鄉村牧師卻喪失真心的信仰且無力面對現實，只能講述空洞的神學教條，再加上他本人在少年時期在領聖餐時心中毫無感覺，不符他的期望，對基督教非常失望。 榮格認為他的父親可靠，但軟弱無能。

榮格的母親 Emilie Preiswerk 出身於瑞士大家庭，其家族歷史可追溯至5個世紀前。她是巴塞爾一位傑出的教會人士和學者塞繆爾·普雷斯韋克(Samuel Preiswerk，1799–1871)的幼女， 是他與第二任妻子所生的孩子。塞繆爾·普雷斯韋克是一位反叛者（巴塞爾改革宗神職人員的首領），同時也是一位希伯來語學者、作家和編輯，曾任巴塞爾大學希伯來語教授，保羅·榮格也曾是他的學生。他是猶太復國主義的早期倡導者，並且對神秘學很感興趣。   

卡爾·榮格的8位叔叔也是神職人員。

與父親不同，卡爾認為母親不可靠且反复無常，這使他更廣泛地將女性與「天生的不可靠」聯繫起來（後來，這些早期印像有所修正：「我信任男性朋友，卻對他們失望；我不信任女性，卻從未失望。Emilie 是個古怪又憂鬱的女人；她常常待在臥室裡，她說晚上會有鬼魂來拜訪她。榮格回憶說，雖然她白天一切正常，但到了晚上，母親就會變得古怪而神秘。他說，有一天晚上，他看到一個微弱發光、輪廓模糊的身影從她房間裡出來，頭與脖子分離，漂浮在身體前方的空中。榮格與父親的關係較好。 

榮格最初渴望成為基督教牧師。他的家族有著強烈的道德觀念，家族中有多位神職人員。榮格曾想學習考古學，但家境貧寒，無力供他前往巴塞爾大學深造，而巴塞爾大學並不開設考古學課程。十幾歲時學習哲學後，榮格放棄了宗教傳統主義的道路，決定從事精神病學和醫學。這兩個領域將生物學和精神層面結合起來，這正是他所追求的，也深深吸引了他。

在與佛洛伊德首次訪問美國期間，榮格結識了資深哲學家兼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後者被譽為「美國心理學之父」。榮格後來將詹姆斯的思想融入了自己的研究。榮格與詹姆斯因對神秘主義、心靈主義(spiritualism)和超自然 現象的共同興趣而結緣。

對作為牧師的父師失望，受母親的神秘主義薰陶，加上與威廉‧詹姆斯的邂逅，影響了榮格日後對於宗教的想法。

榮格在信中寫道：

[上帝]是我用來指所有以暴力和魯莽的方式闖入我意誌之路的事物，所有擾亂我的主觀觀點、計劃和意圖，並改變我人生軌跡（無論好壞）的事物的名稱。

榮格，《給「傾聽者」的信》，1960年1月21日

你會注意到，這是對上帝的第一人稱、經驗性定義。它不帶任何神學、神話或猶太教-基督教的包袱。榮格強調上帝作為一種經驗的心理現實。這種體驗在不同的時代和文化中有著不同的解讀，但它始終存在。他寫道：

上帝是一種精神量，任何事物都不能剝奪其真實性，它不堅持一個確定的名稱，它允許自己被稱為理性、能量、物質，甚至是自我。

榮格，《上帝與無意識》（God and the Unconscious）序言（作者：維克多·懷特神父）

如果我們說“上帝”，我們表達的便是一個隨著時間推移而發生諸多變化的形像或概念……我們的理性唯一確定的是：它所操縱的形象和觀念都依賴於人類的想像力及其所處的時空條件……

毫無疑問，這些圖像背後存在著某種超越意識的東西，其運作方式使得這些陳述並非無限且混亂地變化，而是都清楚地與一些基本原則或原型相關。

榮格，《約伯記》

榮格堅持認為，宗教的演化並非為了使我們更接近神性，而是為了保護我們免受直接接觸。他寫道：

自人類誕生以來，就存在著一種明顯的傾向，即透過確定的形式和法則來限制上帝不受約束和任意的「超自然」影響……通常被稱為「宗教」的東西是一種替代品，其明顯的目的是用一套合適的符號來取代直接的體驗，這些符號被精心包裝，並配以有組織的教條和儀式……人們有效地避免了直接的宗教體驗。

榮格，《心理學與宗教》（Psychology and Religion）

人類對上帝的想像方式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的。它們在幾個世紀中不斷變化，不僅反映了神學辯論，也反映了人類意識、文化以及我們心理的深刻轉變——每一次轉變都揭示了人類靈魂內在圖景的某些方面。

榮格邀請我們不要將這種演變解讀為教義上的混亂，而是解讀為心理的演化。上帝的形象會隨著我們的改變而改變，它會隨著我們心理和文化框架的改變而演化。隨著我們逐漸擺脫曾經主導我們神學的父權世界，我們對上帝的形像也會隨之改變。

然而，與這種演變並行發展，卻常常被邊緣化的是另一條線索：神秘的基督教傳統，早在它能夠進入更廣泛的文化心理之前，就一直悄然地持有一種更具關係性、包容性和親密性的上帝形象。

在榮格看來，神性形像源自於「自我」原型──也就是心靈尋求完整性的組織中心。我們所想的神性必然包含著我們的光明面和榮格所謂的陰影面，包含著我們的抱負和創傷，包含著我們對合一最深切的渴望。

宗教學者兼榮格分析師 Anne Baring 描述了一種更早的轉變：大地之母——那維繫生命、大地和宇宙關係的古老女性存在——逐漸被壓制。在這種世界觀中，宇宙是鮮活的、有靈魂的、神聖的。我們可以在舊約聖經中描述上帝的一些古希伯來語詞彙的音譯中聽到大地之母形象的迴響，這些詞彙的細微差別往往在我們的英文翻譯中丟失了。例如，耶利米書2:13和17:13中的מְקוֹר מַיִם חַיִּים，其中上帝被描述為如同子宮般的「生命之水」。其他例子包括申命記 32:18 中上帝作為生育之母的形象（חוֹלֵל / יְלָדְתִּיךָ），以及以賽亞書 49:15 中上帝作為哺乳之母的形象。當然，還有舊約中女性的“上帝的靈”——Ruach（רוּחַ）——字面意思是“氣息”，它賦予並維持著整個受造界的生命。

隨著時間的推移，父權文化用一種遙遠而全能的「天神」形象取代了這種內在的、關係性的神性，這種扭曲的神性在《放下有害的神像》（Letting Go of Toxic God-Images）一書中有所探討。在基督教中，這演變成了經院哲學中「不動的推動者」的神性形象──完美、冷漠、等級森嚴、疏離，且主要具有男性特質。這是由根植於父權機構的男性神學家所塑造的權力結構中的神。

在榮格看來，這種片面的男性神性形像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心理失衡。神聖的女性特質、關係性和內在性維度被推入無意識層面，並在那裡繼續存在和發揮作用。

到了20世紀，父權制和專制的上帝形像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在一個充滿大規模苦難的世界裡——種族滅絕、科技發展超越道德、全球生態危機——全能全善的統治者形象顯得空洞無物。

Anne Baring 認為，現代人類在精神上已經無家可歸，與鮮活的宇宙以及任何神聖的內在性都失去了聯繫。榮格則認為，父權制神祇所象徵的神性形像已不再足夠；其道德矛盾，如《約伯記》等故事中所揭示的那樣，要求人類進化。

同時，神性形象危機也是人類意識危機。現代人正需要的，是女性特質的復興與完整性的回歸。

榮格和 Baring 都認為下一步不是放棄神聖，而是對其進行改造。

致卡爾榮格：

神性必須意識到自身的對立面－它既能創造秩序也能創造混亂，既能創造善也能創造惡，既能創造男性也能創造女性。他認為這一過程在以下方面得到了象徵性的體現：

化身，

聖靈降臨

瑪麗和索菲亞日益增長的影響力，

以及融入社會的心理需求。

致 Anne Baring：

我們正經歷著女性原則的復興——一種生態的、關係的、直覺的、與宇宙相連的神聖感。這並非回歸古代女神宗教，而是一種重新平衡：彌合持續數千年的分裂。

至關重要的是，這種新出現的上帝形象與神秘主義者的經驗知識產生了強烈的共鳴。曾經在基督教傳統邊緣被壓制的東西，如今作為一把通往未來的關鍵鑰匙而回歸。

榮格預見的不斷演變的上帝形象——以及 Anne Baring 所闡述的宇宙觀——與基督教的神秘主義核心相契合：

一位既存在於我們之內又存在於我們之外的神，

一位創造、成為、改變的神，

一位同時擁有男性和女性能量的神，

注重關係而非專制的神，

鼓勵參與而非被動順服的神。

這並非對傳統的背離，而是對其最深層脈絡的回歸。它是神秘主義者的神性形象，在舊形式消亡之際，昇華為集體意識。

同時注重神的形象中男性與女性的品質，這就與中國哲學中的陰陽互補觀點不謀而合。

參考自：

https://en.wikipedia.org/wiki/Jungian_interpretation_of_religion

https://www.seekertoseeker.com/p/and-then-you-meet-god

https://www.spiritual-life.co.uk/single-post/our-changing-images-of-god-a-jungian-perspective

https://tamboo.co.za/%CE%B2%CE%B9%CE%B2%CE%BB%CE%B9%CE%B1/jung-on-god/

https://carljungdepthpsychologysite.blog/2020/04/18/god-12/

https://readmedium.com/carl-jung-knew-god-1a6bfdb48586

https://medium.com/illumination-curated/jung-archetypes-psychology-christ-and-the-self-b730b7b1f60d